15.黑云寨 (第3/3页)
粥很粗糙,只有淡淡的咸味和野菜的涩,但对饿极了的人来说,已是美味。 他慢慢地、一口一口地吃着,机械而麻木。 阿月在一旁看着他,心中酸楚万分。 公子吃东西的样子,优雅的习惯还在,可那双总是蕴着温和光亮的眼睛,此刻却像两口枯井,深不见底,一片死寂。 喝完粥,裴钰看着那碗汤药,皱了皱眉,但还是端起来一饮而尽。 药很苦,苦得他眉头紧锁。 “公子,阿秀婶说这药安神,对伤也有好处。”阿月连忙解释。 正说着,门外传来陈逐风的声音:“裴公子,可方便说话?” 阿月看向裴钰,裴钰点了点头。 阿月过去开了门。 陈逐风走了进来,手里还拿着一个小布包。 他看了看裴钰的气色,道:“公子脸色好些了。身上的伤,阿秀看过了吗?” “看过了,上了药,多谢陈寨主。”裴钰的声音依旧很轻。 “别叫我寨主,听着生分,叫我老陈或者陈大哥都行。”陈逐风摆摆手,在旁边的木凳上坐下,将手里的布包放在小几上,“我听阿月姑娘说了你们的事。你是汴京裴家的公子,被冤枉流放,路上还遭了截杀?” 裴钰沉默了一下,道:“是。” 陈逐风叹了口气:“这世道……我们黑云寨在这山里,也见过不少被流放过来的。有些确实是罪有应得,但更多的,是像公子这样,被冤的、被陷害的。”他眼中闪过一丝戾气,“那些当官的,在朝堂上斗来斗去,最后受苦的都是下面的人。” 他看着裴钰:“公子,我看你脚上这铁链碍事,行动不便。我们寨子里有个老匠人,以前打过铁,或许能想办法给你弄开。当然,你要是觉得不合适……” 裴钰猛地抬眼,看向陈逐风:“可以……弄开?” “可以试试。”陈逐风道,“不过,我得问清楚。公子今后有何打算?若是还想去流放地报到,这铁链就不能动。若是……想另谋生路,我们黑云寨虽不富裕,但多两张嘴吃饭还是供得起的。我们这儿,不问出身,只问良心。” 裴钰愣住了。 他从未想过还有“不去流放地”这个选项。 私自除去刑具,等同逃犯,罪加一等。 可去流放地……那意味着无穷尽的苦役,或许在某个矿坑或瘴疠之地默默死去,如同他母亲当年一样。 而且,他现在这个样子,如何能去? 阿月紧张地看着裴钰。 裴钰闭上眼,脑中闪过无数画面。 父亲的教诲,母亲的泪眼,谢昀的笑容,阿月的坚持,吴顺的鲜血,柴房的黑暗……最后,定格在谢昀那句“等我”。 良久,他睁开眼,眼中那片死寂的荒原里,似乎燃起了一点极其微弱的火苗。 “我……”他的声音干涩,“我不想死得不明不白。” 陈逐风眼睛一亮:“好!有骨气!那这铁链,我让人想办法。不过在此之前,你们先安心在这儿养伤。别的,慢慢再说。” 他起身,走到门口又回头:“对了,我看公子像是读书人。我们寨子里有些半大孩子,整天胡闹,若是公子身体好些了,有空教他们认几个字,讲讲道理,那就再好不过了。” 裴钰怔了怔,缓缓点头:“若我能做,自当尽力。” 陈逐风笑着离开了。 木屋里又安静下来。 阿月看着裴钰,轻声问:“公子,我们……真的不走了吗?” 裴钰望着窗外黑云寨的景色——简陋却充满生机,人们脸上虽辛苦,却有种朴实的满足。 这里没有汴京的繁华,没有诗书礼乐,却也没有朝堂倾轧,没有那些肮脏的算计和践踏。 “阿月,”他轻声问,“你怕不怕,从此以后,我们就是山野之人,再无锦衣玉食,甚至可能……永世不得翻身?” 阿月用力摇头:“奴婢不怕!只要跟着公子,哪里都是家。” 裴钰看着她坚定的眼神,心中那片冰冷坚硬的冻土,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,透进一丝暖意。 “那好。”他低声道,“我们……暂且留下。” 留下,不是认命,而是喘息,是积蓄力量。 他需要时间,去舔舐伤口,去思考前路,去弄明白,自己这副残破之躯和蒙尘之心,还能做些什么。 至少,不能辜负了那些为他付出的人。 至少,要活着。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,黑云寨升起了袅袅炊烟。 远处传来孩童的嬉闹声和归巢鸟雀的鸣叫。 这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山谷,却在这一刻,给了绝境中的两个人,一个暂时栖身的角落。